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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1章 診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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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殊十六歲那年,送了一枚黃紙箋給那位漂亮的劍修少年, 那黃紙其實極難做, 從栽種特種竹子到制成紙,還要煉化, 幾年下來也只得幾張。

他那時將黃紙符送出, 是存了鴻雁傳信的意思的。可來不及等回信, 回到芙蓉山便被罰入水牢。待大病一場醒來,只覺那些飄忽的旖旎心思都是奢望與空想。

頭半年時而想起, 總不見來信。歲月艱難, 那點繞指柔的心事不及被童殊想明白,便於無數個求生的日夜中無疾而終了。

童殊此時想,當時我是在等那個少年的信嗎?

我那時為何會想要等那一封信?

他重拾不起當年的心情,卻還記得那些月夜裏敞開的窗戶,吹了一夜又一夜的湖風以及灑了滿室的清輝。

童殊並沒有答柳棠。

柳棠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,他眼中的清醒很快又被麻木代替,不同於之前,仿佛又添了些黯然。

童殊不答, 卻有一問卡在心中,酸得直發漲,好似十六歲那年月夜裏的心境, 他如今愛的坦蕩蕩,便問了:“景慎微,你當年為何不給我寫信?”

景決擡眸,迎上童殊轉身遞來的目光, 他看懂了童殊眼中一閃而過的埋怨,他何嘗不怨自己,萬千愁思難以開口,正措辭間,童殊卻倏的轉過身。

童殊聞到了血腥味,便見柳棠嘴角正淌著血。

這已經是童殊見到柳棠第二次嘔血了。柳棠這一回大約是不想打擾他們,又是無聲地悶了一口血。解語君便是失智到這般地步,還是凡事苦著自己。

只是,童殊發現,柳棠的神態又恢覆了茫然無知。

其實,柳棠這一次神智比之前已好了不少。上回童殊一直勸都沒有回應,這回已經時有清醒。雖然性情仍是極為狂躁,但至少能聽得進他說話了。

卻不知為何,柳棠神智好轉,身體卻差上許多,死氣沈沈的叫人心驚。此是柳棠嘔了滿前襟的血,渾然不覺得如同懵懂的癡兒,只迷茫地望著童殊與景決。

童殊心疼地拿袖子去拭柳棠嘴角的血,聲音止不住發抖:“師兄,你到底怎麽了?”

柳棠漠然地瞧著他,胸口又是痙攣地起伏一下,嘴角又緩緩溢出血來。

他看到童殊難過的要哭的樣子,眼中的迷霧散開了些,艱難地重覆道:“小殊,不要哭。”

童殊本還忍得住,被柳棠這般一勸,反倒濕了眼眶。

正強忍之際,一雙手握住了童殊的肩膀,略沈了力。

童殊便覺有了力量,抿了抿唇,拿袖子去抹眼淚,袖上染的血反倒把自己臉也抹得一片紅。

景決蹲下,替他擦凈臉道:“童殊,不要難過。我或許能診他。”

童殊其實是不太存什麽希望的,畢竟他與柳棠是同源的樂修,他尚且診不了柳棠,景決一個外行的劍修又能診什麽。

可景決不是妄言之人,童殊不免又抱了點希冀。

景決極擅洞察,又是對著至愛,當然瞧出了童殊的質疑,只嘆了口氣,與童殊並排面對柳棠,他少有地斟酌了一番措辭,道:“柳棠,我替你診視,可否?”

柳棠對他很是戒備,大約想起了方才的對戰,眼底又燒出殺意。

景決道:“我知道你不喜歡我,我也不喜歡你。可是,小殊喜歡我們,我們不能打。”

柳棠呆滯地盯著景決,約摸聽懂了些許,手雖然握成了拳,卻沒有祭出赤棃來打。

景決道:“只是,我要先問你一事。你的案子未結,但你現在身體有恙,我不會拿你歸案。若你有醒轉的一日,可願隨我歸案?”

柳棠茫然地瞧著景決,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

童殊卻聽得心驚,柳棠什麽案子?

正要問,便是恍然大悟,柳棠這些年,被用作殺人機器,手上的人命大概少不了。

景決是臬司仙使,於公,是一定要拿柳棠歸案的。此時留了一手,已是為他網開一面了。

想到此處,童殊自然而然地想到他的案子其實也未結。之前他未道破身份,還能蒙混過關;如今他已昭示身份,卻還逍遙法外,景決怕是真要被人戳脊梁骨。

心神一動間,童殊又想到,景決在他面前從未提過芙蓉山血案之事,卻在剛見柳棠之時,便提了要拿柳棠歸案。

驀然間,他心念一沈,發現自己其實並不了解景決。他看到的景決,與旁人眼裏的景決,與景行宗裏的那個景決,是不一樣的。

童殊用一種陌生的眼神看著景決,心想:我所認識的景決,與旁人眼裏的景決,哪一個更真一些?

那邊,柳棠長久的默然之後,緩緩地朝景決伸出手,露出了脈門;同時另一手也攤開,敞開了丹田。

景決聽了脈息和金丹,面色轉沈,對童殊道:“柳棠經脈沖突至此,不日要斷。”

對修士而言,經脈一斷,無異於基毀道消。這個判斷,與童殊之前所判一致,他心中煩悶,此時又添了難過,垂著眸不能言語。

景決看不得童殊難過,道:“不過——”

說著引了童殊走到樓門處。

童殊跟出去,他正待開口,景決已落下一個法障,隔絕了聲音。童殊見景決如此鄭重,心中已了然幾分,道:“五哥,你有辦法?”

景決道:“晉真人前的回溯,能休整元神,暢通經脈,洗滌金丹。柳棠的金丹早有悟道境的靈海,卻因無法開啟回溯,晉不了真人。”

童殊道:“他的金丹不知因何蒙了一層黑氣,怕是會擾亂神智,阻礙晉階。”

景決道:“不止於此,他自己還封閉了回溯。”

這一樣,是童殊沒想到的。

果然景決晉過兩次真人更有經驗,童殊驀然想到什麽,心尖上跟著一顫——景決之所以知道,是因為景決做過類似的事情。景決這一次晉真人,就強行延遲回溯,差點也要封閉回溯。

是為了他。

童殊一時說不出話來,只輕輕垂下眼睫,掩住了情緒。

景決接著道:“只是他為何封閉回溯,我不確定。”

童殊對此已經理出頭緒,道:“一來師兄金丹有異,被黑氣束縛,怕是回溯時修為暫減,受不住黑氣侵襲;二來,師兄知道自己樹敵太多,沒有庇護,不敢回溯。”

景決道:“如我所想。”

童殊道:“不過,現在師兄可以回溯了。黑氣侵襲,我有辦法替師兄抵擋,我也可以幫他護法回溯。”

景決道:“只是回溯也有風險,而且柳棠回溯後若順利晉了真人,只怕也多不出多少時日。”

童殊黯然:“多出一日便是一日吧。”

兩人默了一陣,景決道:“我可替他啟動回溯。”

童殊道:“也好,我下不去手。”

景決擡眸瞥了他一眼,童殊一激靈,直覺哪裏不對。直到替柳棠的回溯啟動完畢,他才後知後覺地想到,當年景決的回溯是他啟動的。

他對柳棠下不去手,當初卻對景決就下得去手。

這叫他如何解釋不是親疏有別?

下了城樓,回到清風樓前,人群未散。

景行宗行者將清風樓圍得滴水不漏。

人群不再沖撞,一個個伸著脖子,朝著城樓的方向,似乎還想聽長琴與琵琶合奏。

那假傅謹站立在人群前頭,見著他們,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景決背著的柳棠,笑吟吟地主動問話:“臬司仙使與鬼門魔王果然是天作之合,連柳棠也因著姻親跟著雞犬升天了呢。”

這話語氣是好,話卻不是好話,正戳著景決脊梁骨,果然引來眾人暗幽幽的打量目光。

景決並未因此將沈睡中的柳棠放下,童殊去接,景決涼涼地掃一眼童殊。

童殊之前已與景決就此爭執過一回,有了爭敗的經驗,童殊這次乖乖地收手。

好在景行宗行者極有眼力,辦事迅速,片刻之後便有人擡了擔架,接過了柳棠,送入了一輛馬車當中。

假傅謹笑吟吟地見這一番動作,道:“也不知臬司仙使如今還收不收柳棠的罪證?”

說著遞過來一箱東西。

眾人忌憚景決威勢,目光暗暗地在那箱東西和景決身上流轉。

景決面無波瀾道:“收下。”

立即有景行宗行者來接了箱子。

假傅謹滿意地笑道:“芙蓉山雖不是什麽奉天執道的仙門,倒也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的。今日我們大義滅親送出柳棠,為的是還被柳棠誅殺之人一個交代。也盼景行宗能秉公持正,給大家一個公道。”

景決冷冷道:“不勞顏回尊費心。顏回尊管好自己才是。”

景決在眾人面前素來少言寡語,多說的後半句,立刻引起了眾人的好奇心。只是這些年裏,大家極是敬畏傅謹,並沒有人敢向假傅謹投去異樣目光。

假傅謹施然道:“我若有什麽,自會自裁以謝天下,不會給景行宗添麻煩的。”

他這麽一說,眾人反而拿不準後面的信息了。

童殊聽出了假傅謹此番之意是要叫景決處境艱難,他幾次三番要接話,都被景決按住了手。

童殊想到之前在酒樓中聽到的大家對景決乃至景行宗的非議,心中更是自責。

信仙與山貓不知何時已走到童殊身後,冷冷望著眾人,盯得眾人脊背發涼。

那假傅謹試探幾回,見童殊皆未出口,便無趣地收了話。

可童殊的麻煩還有,那棲霞仙子早在他出城樓時便望眼欲穿地看著他,此時一雙美目只在他身上,叫他再也無法熟視無睹。

眾人熱切的目光轉移到童殊與棲霞身上,童殊無奈地想:這才是大家久久不散的緣由。

人果然都是愛瞧熱鬧的。

童殊嘆了口氣,朝棲霞仙子走去。

棲霞身為一個女子,追慕童殊許久,又苦等多年,早已是情根深種到不顧矜持了。

此時頭一回見童殊不避她,竟是主動朝她走來,她抑制不住地眉目生情。

童殊在棲霞面前站定,左思右想,正要開口。

棲霞卻先一步開口道:“我知道你要說什麽。”

童殊一楞。

眾人皆是屏住了呼吸。

棲霞定定地瞧著童殊,紅唇抿了又抿,手指緊握深陷掌中,似是下了極大決心,才解了佩劍,未語已是紅了眼眶,道:“我知道你一直回避我,是不願叫我難堪。是我自己執迷不悟,不得解脫。如今……”

她望了一眼面色肅殺的景決,接著道:“如今,知道你已有良配,我不該再叫你為難,今日將此劍還你。”

說到此處,噙著淚,忍痛將劍送出。

童殊措手不及,原以為很是難纏之事,沒想到棲霞仙子竟是半分不叫他為難。

莫說女子,便是男子也難做到她這般大度得體。

童殊一時竟不知如何面對棲霞那盈盈目光。

棲霞深看著童殊,道:“我原還存了僥幸之心,若臬司仙使今日與你劃清界線,棲霞山便是與眾為敵,我便是不顧女兒顏面,也要與你一道。再不能像從前那樣畏首畏尾。”

童殊詫異地擡眸。

棲霞道:“我凡事晚他一步,甘願認輸。只盼今日還你佩劍,你往後不要再避我了,可好?”

她將劍遞到童殊手中,一行清淚滑下嬌顏。

童殊只訥訥道:“好。”

他只覺這劍無端沈重,又在瞧見棲霞淚光時,心中不忍,將劍推回,道:“這把劍本就是賠禮,承蒙仙子不棄,還請仙子不要返還。”

棲霞手中一沈,重握回了劍,淚中綻出笑意道:“那便謝謝陸公子了。”

她說完,環視眾人,朝著景決,忽然高聲道:“我棲霞信陸殊為人,還望景行宗早日還陸殊清白,五十年已不可追,莫再錯失時日。”

她這一句,說得大大方方、堂堂正正,聲音灌了靈力,字字有力地傳到各人耳中,叫那些想戳景決脊梁骨又想瞧她熱鬧的人都低下了頭去。

假傅謹面露不快,恨得咬牙。

童殊呆立原地,目送棲霞一行遠去,心中百般滋味難解,忽覺耳旁一涼,一道聲音鉆進耳朵:“她這般,你便永遠也忘不了她了,是麽?”

童殊無法違心否認,只伸手去捉景決的手。

景決並沒有像他以為那般又要生氣,只是神情寥落氣餒地道:“我又怎能再為難你,平白被她比下去,只是,童殊——”

“我寧可,你不要如此耀眼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終於把幾個小坑填完,下章要上景行宗了!gogogo!

高考的小朋友們應該出考場了吧,撒歡吧少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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